第三章图书馆的温水杯
江城大学的图书馆藏在梧桐道的深处，米白色的墙体爬满了爬山虎，秋意渐浓时，叶尖染上浅红，风一吹，像缀在墙面上的碎霞。我是在开学第二周发现这个好去处的——中文系的专业课需要查阅大量古籍，图书馆三楼的文学阅览区，靠窗的位置总能晒到最暖的阳光，书页摊开时，连字里行间都裹着暖意。
那天早上没课，我揣着笔记本和借阅证，早早往图书馆赶。路上买了个刚出炉的肉包，啃着往阅览室走，梧桐叶落在肩头，带着清晨的凉湿。推开阅览室的门，暖气裹着旧书的墨香扑面而来，我径直往靠窗的位置走，却在离座位还有两步远时，停住了脚步。
那个位置上，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。
不是图书馆提供的搪瓷杯，是那种最普通的家用玻璃杯，杯壁很薄，杯身上印着小小的向日葵图案，已经有点褪色了。杯子里装着温水，水面平静，杯口冒着极淡的热气，一看就知道是刚倒没多久的。
座位旁边的椅子上，放着一个熟悉的黑色电脑包——包侧挂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编程猫贴纸，是陈默的。
我愣了愣，转头往四周看。陈默坐在斜对面的桌子旁，背对着我，正低头盯着电脑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，发出轻微的“嗒嗒”声。他穿了件浅蓝的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结实的手腕，阳光落在他的发顶，镀上一层浅金的光晕。
“林晚？”
大概是我的目光停得太久，他转过头来，看见我站在原地，眼睛弯了弯，起身朝我走过来。电脑包被他随手拎在手里，编程猫贴纸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。
“你怎么在这？”我攥着笔记本，有点局促——我以为这个靠窗的位置是没人的专属角落，没想到他先占了。
“我早上来实验室取资料，顺便来图书馆坐会儿。”他指了指那个放着温水杯的座位，“看你上次说喜欢靠窗的位置，就帮你占了一个。”
我愣住了。上次在梧桐道上，我只是随口跟他抱怨了一句“宿舍太吵，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”，没提过具体喜欢哪个位置，他居然记在了心里。
“杯子里的水是温的，刚倒的，你先喝口暖暖胃。”他把电脑包往自己桌上挪了挪，示意我坐下，“我看你早上啃包子，估计没喝热水。”
我走到座位旁坐下，指尖碰到玻璃杯的杯壁，温度刚好——不烫嘴，也不凉，是刚好能暖到胃里的热度。我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温水滑过喉咙，带着淡淡的矿物质味，驱散了清晨的凉意。杯身上的向日葵图案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，像朝着光生长的小太阳。
“谢谢。”我把杯子放在桌角，翻开笔记本，脸颊有点热。他没多说话，只是笑了笑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继续敲键盘。
阅览室很安静，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，和陈默键盘敲击的嗒嗒声，偶尔有风吹过，梧桐叶落在窗外的窗台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我摊开借来的《历代文学作品选》，目光落在书页上，却有点心不在焉——余光总能瞥见斜对面的陈默，他坐姿很端正，眉头微蹙，像是在攻克什么难题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把他的睫毛映得很清晰。
过了约莫一个小时，我看得有点累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刚放下手，就看见陈默端着一个保温杯走了过来，他把保温杯放在我桌上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，甜香瞬间漫了开来。
“看你揉眼睛，估计累了。”他指了指蜂蜜水，“我从实验室带的蜂蜜，加了一点，能缓解疲劳。”
“你怎么还带了蜂蜜？”我有点惊讶。
“我妈给我寄的，说喝了润嗓子。”他挠了挠头，耳朵有点红，“我不爱喝甜的，你要是不嫌弃……”
“不嫌弃！”我赶紧端起保温杯，喝了一口，蜂蜜的甜裹着温水的暖，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。他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我的笔记本，指着上面标注的注释：“你在看《离骚》？”
“嗯，下周老师要讲，提前预习一下。”我有点不好意思，“好多字词都看不懂，得查注释。”
“我虽然不懂文学，但我们编程也讲究逻辑，说不定能帮你理理思路。”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，指着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那句，“这句话是不是说，不管做什么事，都要坚持下去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没想到你还能 get到精髓。”
他也笑了，指尖轻轻敲了敲书页：“其实道理都是相通的，就像我写代码，错一个字符就运行不起来，得慢慢改，慢慢试。”
我们就着《离骚》聊了起来，他听我讲屈原的故事，听得很认真，偶尔会问一两个简单的问题；我听他讲编程里的逻辑，虽然听不懂专业术语，却觉得他认真的样子很迷人。阳光慢慢移动，从书页上移到我们的手背上，暖融融的。
中午的时候，肚子咕咕叫了起来。我有点尴尬，想合上笔记本去食堂，陈默却从电脑包里掏出两个面包，递了一个给我：“实验室给的下午茶点心，我没吃，你先垫垫肚子。”
面包是全麦的，还带着点余温。我掰了一块放进嘴里，口感很扎实，带着淡淡的麦香。他坐在对面，也拿着面包啃，吃得很慢，偶尔抬头看我一眼，眼神很温柔。
“下午你还在这儿吗？”我问他。
“在，我下午要赶一个项目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电脑，“你要是还来看书，这个位置我帮你占着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吃完面包，我把保温杯和玻璃杯洗干净，把玻璃杯放回他的桌上，保温杯里还剩一点蜂蜜水，我递给她：“剩下的你喝吧，别浪费了。”
他没推辞，接过去喝了一口，然后把杯子放进电脑包：“那我先回座位了，你要是有任何事，直接叫我就行。”
下午的时光过得很快，我沉浸在书本里，偶尔抬头，总能看见陈默在认真敲代码。他的桌上，除了电脑和书本，还放着我早上用过的玻璃杯，杯壁干干净净，向日葵图案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
快到傍晚的时候，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。走到陈默的座位旁，他刚好敲完一段代码，抬头看我：“要走了？”
“嗯，谢谢你今天帮我占座，还请我喝蜂蜜水。”我指了指他桌上的玻璃杯，“杯子我洗干净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他站起来，把电脑包背在肩上，“我也要回实验室了，顺路送你到宿舍楼下吧。”
我们一起走出图书馆，梧桐叶落在我们的头顶和肩膀上。他走在我旁边，步伐很慢，像在配合我的节奏。路上，他突然说：“以后你要是想来图书馆，提前给我发消息就行，我帮你占好靠窗的位置，再给你倒好温水。”
我心里一动，抬头看他，他刚好也在看我，眼神里带着认真的暖意。夕阳落在他的脸上，把他的眉眼染得格外温柔。
“好。”我点了点头，声音有点轻。
走到东苑宿舍楼下时，他从电脑包里掏出那个玻璃杯，递给我：“这个杯子送给你吧，你下次来图书馆可以带着，方便喝水。”
玻璃杯上的向日葵图案，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。我接过杯子，指尖碰到他的指尖，暖融融的。“那我下次还你一个杯子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他笑了笑，“就当是……谢谢你上次请我喝的可乐。”
他转身往梧桐道的方向走，电脑包的编程猫贴纸随着他的脚步轻轻颠。我站在宿舍楼下，抱着那个印着向日葵的玻璃杯，杯子里还留着淡淡的温水余温。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，落在铺满梧桐叶的小路上，像一幅温暖的画。
回到宿舍，我把玻璃杯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，倒了一杯温水进去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杯身上，向日葵图案像是活了过来，朝着光的方向。室友凑过来，指着杯子：“这杯子真好看，谁送的？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我笑了笑，喝了一口温水，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。
我知道，从这个带着温水余温的早晨开始，有什么东西，已经在我心里悄悄发芽了。就像这杯温水，不浓烈，却足够温暖，能陪着我，走过江城大学的每个清晨和黄昏。而那个总是默默为我准备温水、占好座位的男生，也像这杯温水一样，悄无声息地，走进了我的生活。